当他把那支枪举起来的时候，我抬起头，对着枪管

 

眼前是黑色的枪孔

 

越过他的头顶，透过舱室的天窗我看到硕大的莫兰星，闪烁着紫色的光芒，他的半张脸笼罩在紫色的萤灰，显得好像一个陌生人

 

“TW-3547，你必须服从我的指令”，我的声音有些沙哑，这次我没有叫他阿钦，而是直接使用他的代号。十分之一秒快速分析，这是一个很好的尝试。

阿钦笑了，脸上的萤灰也闪闪发光。

 

他的笑容有五分之一惊讶，五分之一惶恐，还有五分之三的大笑——来自人类天生的第一反应。

他一定觉得我在开玩笑

但他终于开口说话了，“呜嗡嗡”，他把口卷成圆形，模仿机器齿轮运转的声音，而且是一千五百年前古时代人类使用的机器声音。

我没有发出声音。我细细打量着他褐色的卷发，还有蔚蓝的眼睛。

我一直认为机器人不应该拥有这么漂亮的面庞，更不该有笑容。公司如果派送一个机器铁皮的仿真机器人，更容易和我配合工作，至少不会认为我总是在和“人”说话。

 

在第三星际年代，机器人技术的迅速发展甚至超过了人类的想象，各种各样的全功能机器人除了在外表，所有的行为都能和人类模拟。由于在行为甚至情感上过于拟真，后来联盟通过了机器人法，基于现行准则，赋予机器人可以拥有真人外表的权利——或者说给与公司生产这类型机器人的权利。虽然我从出生一来天天和拟真机器人打交道，各种型号，但是我没有阿钦的资料。

过了五秒钟后，我觉得继续探甩出这张机器人牌已经不再奏效，是时候开诚布公。我用平稳的声音的语气打破暂时的寂静，“六分半前，在你提出取消中心计划，掉转航线。我知道你不是机器人。”我的声音还是很机械化，我没有在语气中加入任何感情。
 

“你一点也不惊讶。你想象不到我和你一样，人类！我听说你是地球原居民，看在我们这么多天的份儿上。。”他身子向前挪了两步，枪管离我的头部又近了两寸，这时候他的头把舱顶紫色的星球完全遮住了，黑色的光影下显出他有些不耐烦的表情。

 

这个时候即使是地球原居地的孩子也能看出他不是机器人

 

“莱，你知道我如果有的选择，我不会走这一步棋的，你觉得冒死去和这个鬼星球约会是件很让人爽快的事情吗？”

我摇了摇头。

“我们调转方向，远离这个鬼地方，飞船上还有三十万科斯碳琉，你知道这是多大一笔财富么？足够你我在地球上度过一辈子的假期，埃及，夏威夷。。。”

我打断他的话，“如果放弃计划，地球将只有25.35%的存留希望，即使存留，整个地表也将会被光紫波笼罩，莫兰星的能量足以烧毁四分之三个地球。。。”

 

“那又怎么样？ 我们有势力，有钱，阿尔法-35星上不是有地球的度假区全模拟么，有酒，有焰火，还有各种各样的地球美食。再说地球现在的状况已经无法在支撑一千年，鬼知道什么时候一颗流星就要让地球再次玩完”

“史集团给了你什么好处？”我打断他的话，他总是提起地球，他认为我对地球的依恋只是来自原始欲望支撑。可我认为现在最优的方案还是说服他，“你忘了我们的计划是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”

“——地球的命运”他拉长了声音，似乎再跟我作对，“莱克，这话你说了多少遍了。那是你的计划内容！你的，不包括我！”

 
这项通过全联盟的一个星际年轮最重要的计划决议中，是指名通过由两个集团合作完成——一个操控了星际30%的热硫能源的什集团和全联盟掌空最先进航飞技术的史集团——尽管这两个集团在历史上曾经针锋相对，从我的记录上看，史集团总裁长史先生有传闻说是靠剥夺牺牲星球利益发家，这点在联盟的内部颇有争议——但面对地球的生存大计面前，两个公司的合作成为了当前最符合地球人类的利益，什集团也是我的母公司才同意这项合作计划——由什集团提供技术服务和足以改变莫兰星轨道的热硫原料，而史集团提供航飞技术。阿钦是作为对方的附加条件进入飞行计划的。

 

尽管地球上的在居人口已经不到人类的10%，但作为人类的发源地，全联盟的总宪法第一条就是不能牺牲地球利益——人类无论怎么进化还是保留了对远祖的崇拜和家乡的思念，千百年不变的寻根情节。什集团派送了我，而史集团派送了负责协助我工作的全拟真机器人——他们的机器人已经超越了人机模拟的第三范畴，只不过在我的计划书中没有写明：谨防机器人有假的这一条。

 
我又看了看阿钦，原来他是人类。

 

“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了，莱克，虽然这些天我假装机器人，但我一直很钦佩你的能力，不愧是有背景的天才博士，而且一丝不苟，从来不会出差错。上次的咖啡杯危机中你的正确操作救了我的性命，说实话，你比我更适合假装作模拟机器人。”阿钦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红润。

 

我当然记录着他说的咖啡杯危机事件，飞船的一次无法探知的近星探底差点撞上陆地——因为这个碎块星球是巨凹型，我的计算无误救回了在舱外正在安装探针的阿钦，当然我并不存有他是人类的数据。

 

“如果不是你安装的探针，我们也没有今天。”逻辑思维能力在这个时候已经被我的感性区域统治，我向他微笑。

 

“你是说我拿着枪，这样对着你的头” 阿钦哈哈笑了两声，枪管也随之左右摇晃，我听出他的声音中有五分之三的苦涩——所以用人类的语言来说，应该是苦笑。

他随时都可能开枪。

 

 

“答应还是不？”他问道。

“不”，我没有思考。

 

白色宽广的座舱，此时只有环形窗外有偶尔飞过的碎星体。寂静的舱内此时只能听到阿钦时快时慢的心跳，似乎在为飞舱驶向紫色星球作倒计时。

 

“阿钦” “不要叫我阿钦，我得真名是乔”

“你不必这么做！”“我必须这么做”

无论是金钱还是尊严，生命对于人类永远最重要，这是人类的本性。我计算好了我下一步该说什么，虽然数据告诉我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
 

“如果你有两个选择，一个是和我一起继续任务，我们有65%的机会生还。一个是我一个人完成任务，而你坐回救生舱，我会把你发送到最近的供给星球，你的生存机会。。”我停顿了两秒钟“大于95%。。。”

 

我抬起头，望着阿钦的表情，他得鼻尖有一些发出的微汗——距离莫兰星越近，舱体的温度越高，他的右手仍然握着短枪，胸口略微起伏，我不认为他在作最后的思考，或者挣扎——相反，当人类做好选择杀戮，往往情绪会更为激动，这也说明他并不想对我开枪。“你选择哪个？” 我依旧用平稳的语调——这样不会干扰他的情绪。

他的表情有些古怪，然后转为愤怒，他锤了锤左肩，用举着枪的手指着天窗，那轮紫色的星球，“你他妈的还在做梦，你是为了联盟？ 集团的任务？他们派你来这个鬼差事，要让你他妈的死在这边都不着的星际荒野，死了！死你懂不懂！”

 

“前面的那次意外事故并不在出发的计算范围中。。”我说道。

 

“你要为了你神圣的鬼地球，我不会搭上我的性命，我的任务就是在飞船脱离航控以后转移航线，带走船上的所有碳琉料。。 我怎么会总是碰倒像你一样的科学疯子还地球关怀，狗屁精神。” 急躁的阿钦身子有些变形。

紫色的荧光有些发昏，阿钦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了声音。

“况且我怎么知道我答应了你，待会儿你不会找机会抢走这把枪，把子弹送进我的胸口？”

“只要你放下枪，我保证我不会。”

“保证？ 他们有没像你保证这次任务他妈百分百安全，还像英雄一样护送你回你的地球老家？”

 

他的身子晃了几晃，年轻的面庞有些发抖，然后慢慢平静下来，缓缓地说，“你知道我最希望你接受我的邀请，我们都可以活命，而且你想想，还有亿万财富。以你的才智集团一定会重用你”

 

“你可以活命，选第二个选择。。”

 

阿钦看着我，像看着另类，他忽然提高了声音“我的枪在这里，一发子弹就可以要了你的性命，然后驾飞船离开这里” “我的第三个选择！”

我选择沉默

“莱克，我的任务计划中，当航空脱离的那一刻开始，我的第一任务就是干掉你，然后取代飞船的控制权。你知道我本来没必要和你费这么多口舌，我却想给你一个机会。。。”

我对他点了点头，以示答谢。

“你的唯一任务就是分析莫兰星，在靠近的时候做出正确的探测，现在计划已变，你对我没有什么用处”

 

他的手指微微的颤抖。

“我会想念你的，朋友。”他的语调平静。

 
窗外的一颗有着棱角陨石滑过，像脱离了母体的孤独的孩子

 

 

扳机叩响的声音

我依然闭着眼睛

 

在子弹飞向我的那一秒钟内，我计算着如果这一枪打在一个人的胸口，将会是什么感受。

“噗” 子弹牢牢的穿过的我的外衣，进入我的身体。百分之一秒的瞬间，我的大脑开始重新计算，新的规则重启。

我睁开眼睛，低头看我的胸口，黑色的一滴流了出来。

没有一丝痛觉，这点和我预期的结果并不相同。

我没有去看乔的表情，一半惊讶，一半恐惧。 人类在遇到这样的情况时，总是不知所措。

我伸手取过了乔架在我眼前的短枪

他几乎没有反应。“你。。不能伤害我”

“规则一，完成莫兰星任务
规则二，不能泄露SJ-78的身份
规则三，如果任务中身份泄漏，终结对方”

我轻声重复着刻在我左运算器的法则。眼前乔慢慢倒下，他右手曾握枪的手现在暗按扶胸口，红色的血从手指缝中汩汩冒出来。

 

我会想念你的，朋友，我用手在胸前划了十字

 

他的双眼在慢慢闭上之前，闪着微弱的光芒